曾经，殡葬市场如同一个难以触及的“金矿”，墓地价格之高，每平方米售价动辄超越顶尖豪宅，长期稳坐“暴利行业”的宝座。然而，风云突变，如今这个行业正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深度洗牌与降温。

　　福寿园，这家被誉为“殡葬界的茅台”的行业龙头，交出了一份令人震惊的成绩单。其2025年中期业绩报告显示，公司录得高达2.61亿元的净亏损，这是其自2013年香港上市以来首次出现亏损的财报。要知道，鼎盛时期，福寿园的毛利率一度能维持在80%以上，与贵州茅台的顶尖水平比肩，利润更是曾翻上数倍，最高年景可达近8亿元。但时过境迁，2025年上半年，福寿园的墓园服务收入仅约4.77亿元，同比断崖式下跌了47.35%。

　　亏损的阴影并非只笼罩着福寿园一家。2025年上半年，多家殡葬企业营收骤降甚至转盈为亏。例如，万桐园同期收益仅有1106万元，同比锐减54%，从盈利滑落至亏损境地。

　　这种市场冰点的出现，正值中国死亡人口基数居高不下之时。据统计，中国年死亡人口已连续多年维持高位——2023年达到惊人的1110万，即便2024年略有回落，仍有1093万人口离世。在如此庞大的需求背景下，昔日那个看似可以“躺着赚钱”的行业，正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

　　福寿园上一次引发公众热议，还要追溯到2023年，当时其旗下上海松鹤园新开墓区，标出了惊人的价格——每平方米折合76万元，轻松超越了上海核心地段的豪华住宅。

　　这样的天价并非个案。从2018年到2023年，福寿园的墓穴平均售价从10.25万元攀升至11.95万元，并在2024年进一步涨至12.12万元。换算成面积价格，2024年福寿园墓地的平均每平方米价格高达24.2万元，是北京朝阳CBD房屋均价的2.5倍。

　　支撑这种高昂定价的，正是殡葬业特殊的商业逻辑：本质上这是一门“观念生意”。如同钻石被赋予爱情的附加值而身价倍增一样，当社会集体观念为“身后事”设定了高标准的消费门槛时，便催生出了巨大的溢价空间。

　　福寿园2025年上半年虽然仅售出6253个经营性墓穴，仅比去年同期减少了451个，但总收入却蒸发了约4亿元，这表明高价位墓地的销售速度正在急剧放缓。

　　在重庆，灵安陵园的营销总监关万芬观察到一个显著的市场信号：“过去，客户大多倾向于‘热葬’，即在逝者离世三天内迅速办完所有手续，其中定下墓位是重中之重。”她回忆道，以前当地的骨灰堂8000个格位常年未满；但进入2020年后，新增的15000个存放格位依然供不应求，因为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成本低廉的寄存方式——“现在，骨灰寄存一年只需不到300元的费用。”

　　与此同时，推行节地生态葬的政策力度空前。花葬、树葬、草坪葬、塔葬、壁葬乃至海葬等不将遗体固守于土地的方式，因其节约资源、环保和低成本的特性，正获得越来越多人的青睐。广州每年选择“骨灰撒海”的市民数量持续攀升，2023年已突破3500人。

　　政策引导是影响殡葬市场的另一决定性因素。国家层面持续倡导并推广海葬、草坪葬、花坛葬、壁葬、室内葬等节地生态安葬方式。今年2月，上海发布了《殡葬服务项目清单》，明确规定生态安葬服务价格应低于传统墓葬，并要求各地严格控制传统土葬墓地的销售。

　　这些政策导向直接打击了高价墓市场。作为福寿园的大本营，上海市场上半年墓园及殡仪服务收入仅为2.4亿元，同比暴跌54.2%；河南、黑龙江等地的降幅也普遍超过了50%。

　　在市场两极分化中，低价位产品反而更具韧性。许多老人在传统观念与现实需求间寻求平衡，转而选择价格更为亲民的公益性墓地。销售人员周之远在推荐高端墓位时，常听到的回应是：“钱不好挣，能把丧事办了就行，没必要追求太高档的墓地。”低价位的壁墓价格仅在3000元左右，生态葬更低，甚至还能享受政府补贴。

　　面对时代的浪潮，殡葬企业已经开始积极谋求转型。福寿园推出了“生前契约”服务，试图通过“提前预定”的模式，锁定几十年后的消费。同时，行业正试图从“贩卖焦虑”转向“提供价值”，例如，通过引入高科技手段，为逝者留存音容笑貌，提供精神慰藉服务。

　　从过去依赖土地资源的垄断性买卖，转向提供情感与精神层面的服务，在死亡人口持续千万的背景下，殡葬业正在摸索全新的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