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殡葬改革，需要认识并尊重墓葬空间秩序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找到能够有效引导这种秩序转型的本地化主体和方式，将其转译为一种对接公共治理目标的话语表达和实践形态。

　　今年，是向东方在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来凤县旧司镇黄土坝村工作的第8个年头。对这样一位行事果断、性格爽朗的村党支部书记来说，工作中最难忘的事，和村口的那几座坟有关。

　　“你进村时，注意到石桥旁边的那几个坟头了吗？”向东方指向不远处，语气难掩遗憾。2018年，一次周末外出学习前，她与村“两委”班子初步商定，要在村口建一个茶壶形状的地标性建筑，配合村里发展绿茶种植产业。然而，她回村后就看到，在规划的区域里，赫然多了几个坟头。死者为大，村“两委”班子对此感到很无奈，也是从那时起，他们将宣传殡葬改革政策列入日常工作计划中。

　　中华民族及其先民把“生老病死”视为人生的全过程，“生死”又被视为其中最重要的节点。因此，如何安顿逝者，不仅关乎土地、生态与乡村发展的现实，也牵动着千百年来深植人心的伦理情感与文化传统。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深化殡葬改革，推进公益性生态安葬设施建设”，为这一充满复杂性的乡村治理课题指明了新的方向，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政策蓝图如何在乡土中国落地生根？乡村里的“身后事”能否与绿水青山、美好生活和谐共生？近日，记者走进湖北来凤县，探寻当地乡村殡葬改革的路径与启发。

　　过去，在黄土坝村，逝者安葬的选址往往遵循古老的传统：请“风水先生”选定吉地，或在自家耕地，或在附近山坡。然而随着年轻人外出务工，抬棺人手不足，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将逝者安葬在更易到达的农田里。

　　占用土地资源仅是问题的一方面。对打算发展乡村旅游的黄土坝村而言，散落的坟头也影响了美丽乡村建设。

　　距黄土坝村约10公里的大河镇芭蕉溪村，面临着相似的困境，却有着不同的改革契机。

　　白岩山景区坐落于鄂渝边界，夏季凉爽宜人，吸引着众多避暑游客。芭蕉溪村恰好处在通往景区的必经之路上。“夏天旺季时，每天的摆渡车一辆接一辆。”村党支部书记刘天树描述道。

　　村民许坤全在村口开了家小卖部，啤酒节当天，仅靠售卖矿泉水、本地特产，日收入就超过千元。旅游带来的实惠让村民们意识到：村庄的面貌，直接关系到他们的“钱袋子”。“游客进入白岩山旅游，如果经过我们村，看到路边的坟头，会影响他们再来旅游的意愿。”刘天树直言。

　　无论是黄土坝村自发的产业升级需求，还是芭蕉溪村受旅游经济带动的变革意识，都预示着一场深刻的变革已经在武陵山区的村落间悄然萌芽，而这场变革也正从“为什么改”的共识，走向“如何改”的探索。

　　如今，驱车行驶在黄土坝村的乡间道路上，眼前偶尔闪现出几块醒目的“禁葬区”标识牌。这几年，向东方和村“两委”班子采取了一种渐进式的策略：“每次开村民大会时，我们都会主动跟村民们提一下要遵守规定，不要再随便埋到耕地里，而是选择葬在村后面的山上。”她说，“这是一个长期的过KAIYUN网页程，要循序渐进地跟村民说。”

　　这种谨慎并非多余。早在2012年，国务院颁布的《殡葬管理条例》就已明确殡葬管理方针为“积极推行火葬、改革土葬，实行火葬区与土葬区分类管理”。而来凤县则从2025年8月1日起设立了为期一年的过渡期，期间实行火葬、土葬并行政策——既可倡导火化，也可选择在禁葬区范围外按规定土葬。

　　“殡葬改革不能一蹴而就。”向东方对此有清醒认识。在实际工作中，面对一些暂时无法接受改革或嫌抬棺上山太麻烦的村民，她和村干部们往往不会生硬地搬出政策条文，而是换一种更“接地气”的说法：“不要埋在可视范围内”“山上背山面水，风水更好”。

　　这种话语转换的背后，是对乡土社会心理的深刻理解。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冯川分析认为：“殡葬改革的根本目的，是在保障农民以家族延续为核心的安全需求与情感依赖的基础上，通过空间秩序的重构，使传统丧葬文化能够兼容城乡社会现代化发展的治理需求，甚至将墓葬空间从冲突之源转化为治理资源。”

　　在冯川看来，基层宣传殡葬政策时，使用“接地气”的民间话语至关重要：“成功的殡葬改革需要超越简单的‘破除迷信’思维，不能只靠行政命令，更需要认识并尊重墓葬空间秩序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找到能够有效引导这种秩序转型的本地化主体和方式，尽可能容纳村庄社会的伦理诉求，并将其转译为一种对接公共治理目标的话语表达和实践形态。”

　　黄土坝村的殡葬改革，在2023年有了更大突破。在年底的村民小组会上，第三村民小组组长吴文俊提出了一个大胆建议：村里应该建一个村级公墓。

　　第三小组是黄土坝村最大的村民小组，有800多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集中于此。春节期间，外出务工的青年返乡团聚，开始酝酿这个想法。“修了村级公墓，就会修一条路，这条路修好了，路两边的闲置地就能利用起来，还能多种一些茶叶。”吴文俊说。

　　青年力量的介入为改革注入了新动力。这些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既理解传统“落叶归根”的情感需求，也清楚无序安葬对村庄发展的制约。他们的提议很快获得了全村的支持。

　　而更深层的社会变迁，也在推动着这场改革。冯川指出，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很多村子里的中青年人都外出务工，老人去世后请人回来抬棺的成本特别高，并且都不一定有人愿意。这时候抬棺互助就慢慢被市场化的机制代替，人和人之间的互助关联被极大弱化。”在这一背景下，“集体公墓就会成为一个新的公共性载体，它们不再依赖个体互助，而是通过制度性安排，为村民提供稳定的‘身后事’预期，避免互助瓦解导致的‘安葬无门’焦虑，从而维系村庄的基本伦理纽带。”

　　黄土坝村的实践恰好印证了这一判断。村级公墓的选址经过村民一致通过：三面靠山，一面环水，既符合传统的风水观念，又避开了耕地和村庄发展区域。占地涉及70多岁村民黎正品家的土地，这位老人对此表示理解与支持：“为了村里好，没什么问题。”

　　建设过程持续了10个月。根据地形特点，村里决定建设林下公墓，不破坏原有植被，让墓葬与自然和谐共生。并且土葬格位仅占用2平方米，火葬格位占0.4平方米，而传统土葬则要占4~6平方米。县里还根据政策，奖励10万元用于公墓建设。更值得称道的是后续安排：公墓建成后需要专人维护，被占土地的村民家庭将获得公益性岗位，得到适当补偿。同时，一条直通公墓的道路也正在建设，彻底解决了“抬棺上山难”的实际问题。

　　刘天树告诉记者，过去村里办白事浪费现象严重：“单是放鞭炮这一项，都能花费上万元，有的白事还要持续5天之久。”

　　但随着殡葬改革的推进和旅游经济的发展，情况悄然改变。村民们看到旅游开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开始更积极地响应政策号召。“不乱埋乱葬，自然在白事操办上，也就不过多浪费。”刘天树说，“再加上村里红白理事会的宣传引导，以前那种浪费的情况自然就不存在了。”

　　从黄土坝村的村级公墓到芭蕉溪村的乡风转变，来凤县的殡葬改革实践展现出一幅多维度的图景。

　　在冯川看来，这些实践正悄然重构着乡村的社会秩序：“殡葬改革不仅在物理空间上重新安排墓葬位置，更在社会文化层面上重建村庄共同体的认同感。当村民共同参与公墓选址、共同维护墓地环境、共同遵循新的丧葬规范时，一种新的社区凝聚力正在形成。”

　　在来凤县三胡乡狮子桥水利水电工程旁，一块朴素的墓碑静静伫立。这里安息着“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张富清，这位深藏功名的老英雄生前选择火化，身后安葬于自己曾经奉献过的土地。每年清明节，当地群众、党员干部和学生都会自发前来献花缅怀，这座简朴的墓碑已成为来凤人心中的精神地标，也以无声的方式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从精神垂范到制度保障，湖北省在推动移风易俗工作上做了大量调研工作。湖北省农业农村厅农村社会事业促进处副处长詹少敏介绍，近年来，湖北省联合17个市州农业农村局，围绕人情礼金、厚葬薄养、高额彩礼等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深入开展专题调研。通过实地走访、问卷调查、座谈交流等方式，全面掌握各地陈规陋习现状及群众诉求，为科学制定整治方案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和决策依据。

　　在这一政策框架支撑下，来凤县殡葬改革构建起多层次推进体系。2023年5月，来凤县民政局联合市场监督管理局等7部门发布通告，对全县殡葬市场乱象进行全面规范。2024年，《来凤县乡镇公益性公墓收费标准（试行）》出台。今年5月，殡葬服务收费标准方案正式印发。

　　走进来凤县殡葬服务中心，吊唁大厅内庄严肃穆。五个吊唁厅中，最大的420平方米，每小时收费20.8元；最小的210平方米，每小时收费14.6元。“正常需要租两天，花费500多元，里面的所有设施都可以用。”工作人员张宪周介绍。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清晰列出的惠民政策：四项基本服务免费——遗体接运、72小时内冷藏存放、火化、一年内骨灰寄存。

　　“村民们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接受火化，这需要多部门共同努力。”张宪周强调。家属举行完告别仪式后，可以选择火化，也可以选择回去土葬。这种柔性的过渡策略，体现了改革中的人本思维。

　　除了惠民服务，来凤县还创新推出激励措施。2025年8月至2026年7月期间，家属上交棺木可获2000元奖补；选择生态安葬的湖北省内户籍居民，同样可获得2000元一次性奖补。张宪周透露，自生态安葬奖补政策实施以来，已有4个家庭选择了骨灰抛撒这一最为彻底的生态安葬方式。

　　张宪周讲述了一个真实案例：县里的张女士的父亲去世后，她经历了整整6次思想斗争才最终决定火葬。“一开始想火化，但亲属反对；选择土葬又嫌墓穴太贵；再次考虑火化时，又有叔叔劝阻……”反复权衡中，选择逐渐清晰：传统土葬需要车辆运输、雇人抬棺，花费巨大；而在殡仪馆，县内接运免费，火化免费，只需购买一个2800元的墓穴。最终，张女士的父亲被安葬于凤栖人文公园，整场白事算下来节约了近4万元。

　　张宪周提到的凤栖人文公园，距来凤县集镇约2公里。走进公园，松柏林立，环境静谧，“树立厚养薄葬理念”“推广绿色祭葬方式”的标语映入眼帘。一处细节尤为暖心：园区内摆放着专门的金属焚烧炉。“我们提倡大家带鲜花祭奠，但如果习惯了烧纸，我们也要尊重他们的意愿。”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是一个过渡的选择。”

　　如今在来凤县，覆盖城乡的公益性安葬网络正在形成。包括凤栖人文公园在内，全县已经建成翔凤镇生命公园、漫水乡百福园等9个公益性公墓，为城乡居民提供了规范、便捷的安葬选择。这一布局不仅解决了“葬在哪里”的实际问题，更通过统一规划管理，实现了土地资源的集约利用和生态环境的有效保护。

　　从乱埋散葬到集中安葬，“尊重村民的情感需求”从来都是改革的重要原则。冯川认为，无论是政府主导的县级公墓，还是村民自发建设的村级公墓，都要尽可能满足村民的差异化需求。在他看来，政府主导的统一建设可能难以完全契合每个家庭的独特需求，而市场化的公墓又容易在服务内容和价格上形成经济分层。

　　如何在标准化与个性化、公共性与乡土性之间找到平衡点？黄土坝村、芭蕉溪村等的村级公墓之所以能够获得村民认可，正在于它很好地统筹了伦理资源，让村民能够低成本使用，避免市场化的阶层分化。村级组织作为最贴近村民生活的治理单元，能够敏锐地把握村民的真实需求，找到一个兼顾传统和集约化原则的安葬点。

　　作为乡村治理的重要一环，各地在殡葬改革上都有创新实践。2016年，民政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行节地生态安葬的指导意见》，倡导群众选择节地型墓位和骨灰撒海、树葬、深埋、格位存放等不占地或少占地、少耗资源、少使用不可降解材料的安葬模式。当传统遇见现代，什么样的改革形式才能真正抵达人心？

　　在山东省广饶县，“深埋入葬+数字公墓”的创新模式打开了另一扇窗。当地打造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数字公墓”便民服务平台，将墓地定位“上线”，建立起电子地图系统，方便逝者亲友随时查找祭奠。这种模式既实现了土地资源的极致节约，又通过数字化手段延续了祭扫的情感连接，为生态安葬提供了技术赋能的现代方案。

　　而在同样位于山东的汶上县，改革者选择从深厚的文化传统中汲取智慧。这里是孔子首次出仕任中都宰的地方，《孔子家语》中记载着孔子对丧葬礼仪的规范：“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这位先贤在2000多年前就提出了既合乎人伦又节俭适度的治丧原则——统一棺椁尺寸避免攀比，选址丘陵不占农田。历史记载“行之一年，而四方之诸侯则焉”，说明这种合乎情理的改革自古就能赢得民心。今天的汶上仿效先贤智慧，在荒林集中规划安葬区域，让古老智慧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光彩。

　　再向北看，在黄海北部海域，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举行的海葬中，逝者家属将亲人的骨灰装入环保降解罐，插上鲜花后缓缓放入海里。自2009年推行海葬以来，哈尔滨已有3030位逝者以这种最彻底的方式回归自然。

　　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侯同佳经过长期调研后指出：“殡葬改革并非殡葬模式的从无到有，而是从一种殡葬模式向另一种殡葬模式的转型。”她认为，生态的内涵与生态葬的形式应根据实际情况审慎借鉴。不仅要评估当地是否有自然条件，也要考虑当地有没有文化基础。侯同佳强调：“农民是乡村生活的主体，最了解自身需求。应在党建引领下，激活群众的智慧，通过民主协商实现乡土传统与生态理念的平衡。”

　　与此同时，如何帮助生者坦然面对亲友离去，也是一个亟待探讨的问题。在社会转型与观念变迁的背景下，生命意义模糊、死亡焦虑蔓延等现象日益显现。侯同佳认为，理想的殡葬仪式应该能够把人心“托”起来，让告别成为一次集体生命教育：“通过殡葬仪式，亲友聚在一起，聊聊逝者生前的善事，感慨生命的短暂、无常和伟大。正是因为人们聚在一起，死亡不再令人恐惧，而是可以转化为共同承载的哀思。也是通过殡葬仪式这一契机，生者会不自觉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并在共同回忆逝者一生的过程中，热爱生命，坚定生活的信念。”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殡葬改革看似是关于死亡安置的技术性调整，实则关乎如何理解生命价值、如何对待文化传统、如何构建社会文明的深层命题。当每个乡村都能找到既符合现代文明要求又尊重地方文化传统的安葬方式，当每次告别都能成为生命教育的契机而非负担，当每处墓园都能实现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平衡，这场改革才能够真正抵达它的目的地。